第一章 一个人的安全屋
终端第三次响起来时,我的手还卡在发动机舱里。
扳手滑了一下。
指节磕在金属边沿,疼得我吸了口气。
“谁啊?”
车库里没人回答。
头顶的旧风扇转得很慢,叶片积着灰,每转一圈,都发出一点轻微的颤响。门外有人发动卡车,柴油机的噪声隔着半开的卷帘门传进来,与空气里的机油味混在一起。
终端还在震。
我把扳手放到旁边,抽出手,在抹布上擦了两下,终于接通。
“哥,你怎么一直不接?”
是弟弟。
我看了眼被磕破的手背。
“修车。什么事?”
“妈最近有没有联系你?”
“昨晚发过消息。”
“那她说去哪儿了吗?”
我皱起眉。
“没有。”
弟弟那边安静了几秒。
背景里有人走动,随后响起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“她好像失联了。”
我握着终端,没有立刻说话。
发动机舱里,一滴油沿着管线慢慢滑下,落到下面的铁板上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不清楚,前面还回过,后来就没有了。”
“你问过和她一起走的人没有?”
“我也不知道她跟谁走的。你先帮忙找找吧,你不是经常在外面跑吗?”
我抬起头,看向车库敞开的门。
日光很亮。
外面有人推着工具车经过,车轮卡住了一下,那人骂了句脏话,又用力往前推。
“把她最后的消息发给我。”
“行。我现在忙,手里还有东西要交,找人的事情就麻烦你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我给你转点钱,路上需要什么你自己安排。有消息告诉我。”
通话很快结束。
到账提示随后跳出来。
我看着那笔钱,再点开养母昨晚发来的语音。
“你从小到大,我把你养到十八岁,该尽的责任也尽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“我现在也有自己的事情,也要嫁人,不能一辈子都围着你们转。你们兄弟以后要互相帮助,尤其是你,多照顾一下弟弟……”
昨晚,我听完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。
现在再听,那些话像是在提前交代,又像是在提前划清什么。
我没有拦过她嫁人。
甚至她准备跟谁走、去哪里,我都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。
可她已经把我可能提出的意见,连同我没有提出过的要求,一并挡了回来。
我退出语音,拨她的号码。
没有接通。
第二次,仍然没有。
就在我准备拨第三次时,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。
这次是岳母。
⸻
“你有没有联系上她?”
岳母一开口就问。
我撑着车沿,忽然不想说话。
前几天,妻子那个从小认识的男人来过。
他约她吃饭,消息发得勤,称呼也随便。有时我就在旁边,他也能毫不避讳地讲起他们小时候的事,说某道菜她以前爱吃,说她这个习惯到现在还没变。
妻子听着笑。
我问过一句,能不能注意一点分寸。
她说我想多了。
岳父岳母也喜欢他。提起他,总有现成的话:人熟悉,知根知底,从小就懂事,如今又有门路。
后来,他们出去吃了顿饭。
妻子没有按说好的时间回来。
再后来,我只收到一条消息。
“我出去办点事,过几天回来,你别一直打电话。”
我问她和谁一起。
没有回答。
“说话啊。”岳母在电话里催我。
我低头看着那条消息。
“没联系上。”
“我们也找不到她。那个男的也联系不上了,你能不能想想办法?”
我闭了闭眼。
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有猜想。
只是那些猜想,每往下想一点,就让人更不愿意继续。
有一瞬间,我真想挂断电话。
他们自己熟悉,自己放心,自己觉得我多心。
现在人不见了,又来找我。
“为什么不报警?”我问。
“报了。”
这次换成岳父的声音。
“他们说灾难发生以后,失踪的人太多,先登记,等消息。我们去问了几次,还是让等。”
“登记了什么?”
“姓名、去向、最后联系时间,那些都有。可没有人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去找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在外面有渠道,也能接触到各个安全区。你帮忙查一下。”
我没有答应。
岳母在旁边说了几句,声音乱糟糟的。我听不清,也不想听清。
过了一会儿,岳父再次开口。
“我们给你十万。找人要用钱,交通、打听消息,都要花。先转给你。”
“钱不能保证找到人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你尽力。”
我握着终端,指节慢慢发白。
十万块钱很快转了过来,紧接着是她最后出现过的位置、几张照片,以及一串尚未得到回应的联络方式。
我把资料存下。
没有承诺什么时候能找到,也没有再说别的话。
挂断以后,我在车旁站了很久。
最后重新拿起扳手。
车还得修。
无论去不去找人,它都得先能开。
⸻
西北调查任务,是当天傍晚下来的。
最初的情况通报很简单。
局部通信异常,几处道路记录出现偏差,少量调查人员未按时返回。派出几个小队,沿线核实情况,抵达预设联络点,建立稳定联系。
预计风险有限。
需要避免与地方势力发生不必要冲突。
我翻了两遍,没有看见必须参加大规模战斗的内容。
会议上,女上司说:“先过去看看,确认情况。不是让你们去打仗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有两名女队员主动报了名。
她们问出差补贴,问预计几天,问任务完成之后怎么登记功绩。得到答复后,其中一个往椅背上一靠,说那就去一趟。
我本来不想接带队的事。
车辆刚修完,家里的消息乱成一团,我已经有些心烦。
当天在场的突击队成员里,只有我一个男人。其他男队员早已被分派到护送、警戒和外勤任务中,尚未归队。随行的其他小队则另行编组,里面有男队员,也有保障人员。
女上司最后点了我的名。
我说自己的准备还没完成。
她看了一眼名单,又将两份材料单独发给我。
“顺便核实一下这个。”
其中一张影像里,有个我熟悉的侧影。
另一张拍得更远,人物站在车辆旁边,脸看不清,但衣服我认得。
养母。
妻子。
我把画面放大,重新看了一次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当地有人向上汇报,说见过她们。还没确认。”
“能直接联系上报人吗?”
“你到了再核实。”
她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。
“正好在调查范围内。”
我望着那两个模糊的人影。
本来准备继续推辞的话,就这样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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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,我把装备摆在床上,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AK-102步枪靠在床沿。
旁边是防弹头盔、防弹背心,以及叠好的重型战斗服。布料洗过多次,几处折痕已经泛白,肩部缝线却还牢固。
我先检查随身AI的电量与连接状态,再把自己买的护腕取出来,逐一确认扣带。
这对护腕花的是自己的钱。
发下来的那副早已磨损,申请换新迟迟没有回应,我不想再等。
弹匣、备用弹药、急救用品、饮水、照明设备。
我照着清单核对,最后才穿好战斗服,固定防弹背心,将头盔扣紧,端起步枪走出去。
院子里,车队已经在集合。
两名女队员站在车边说话,看见我,其中一个笑了。
“你这是准备去打多久?”
我没有接她的话。
“各组再检查一次武器、弹药和急救包。不要只看有没有带,确认能不能正常使用。”
“就一个调查任务。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装备。
“准备那么充分干什么?”
我看向她。
“带上,比到了需要的时候没有强。”
她撇了撇嘴,低头摆弄终端。
另一名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