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回来
李慧是第七天回来的。
那天下午三点,门开了。
陈晚在客厅里,听见钥匙转的声音,抬起头。
李慧拎着一个包走进来。
她穿了一件浅色的风衣,头发剪短了一点,脸色比走的时候好。
“……”
“都在。”她说。
陈建国从楼上下来。
三个人站在客厅里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李慧说,“我说了几天,七天。”
“……”
“饭做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陈晚说。
“我去做。”
李慧把包放下,进了厨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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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的饭,李慧做了四个菜。
三个人坐着。
“你们这几天过得怎么样。”李慧问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还行。”李慧夹了一筷子菜,“我走的那天,我说我回来看看你们过成什么样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现在看见了。”
她把筷子放下。
“我回来的时候,楼下碰见王姐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说,‘你老公最近瘦了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说是吗。”李慧说,“我心里想的是,那不是你老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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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慧。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她说,“我这七天,住在我妈那儿。我妈问我为什么回来,我说吵架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妈说,‘夫妻哪有不吵架的,忍忍就过去了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在那张小时候睡的床上,躺了七天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想了很多。”
她把碗推到一边。
“我想的第一件事是,我恨不恨你们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想了三天。我发现我不恨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想的第二件事是,为什么我不恨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想到第四天,我想明白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因为你们俩都不是故意的。”她说,“这件事,谁都不是故意的。”
---
“那你想的第三件事是什么。”陈建国问。
李慧看着他。
“我想的第三件事,”她说,“是我这七年怎么过的。”
“三年。”陈晚纠正。
“七年。”李慧说。
两个人都抬起头。
“前四年,你还能行。”她说,“但是你不行得越来越厉害。从第五年开始,你就不碰我了。第六年,你连睡都不跟我睡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算过时间。”李慧说,“七年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这七年,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有过想法。”她说,“我有过很脏的想法。我想过我要是出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没找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我不是贤惠。我就是……做不到。”
---
“妈。”
“别叫我妈。”李慧说。
“……”
“我现在听着这两个字,我心里发麻。”
“李慧。”陈晚改口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想怎么样。”
李慧看着她。
“我想怎么样,你猜不到吗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要我这七年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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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九点,三个人都坐在客厅里。
电视开着,没人看。
“我想说清楚一件事。”李慧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不是要原谅你们。”她说,“我原谅不了。这件事我这一辈子都原谅不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是我也不能让这七年白过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们两个现在绑在一起。”她说,“你们跑不掉。我要是闹,这个家就散了。散了以后呢?你们两个怎么办?你拿着你爸的身体出去找工作?你拿着你女儿的身体出去见人?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我不闹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是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---
“什么条件。”陈建国问。
“我要参与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我要参与。”李慧说,“你们俩现在在一起,是不是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昨天晚上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提前一天回来的。”李慧说,“我住在楼下的旅馆。我看着你从她房间出来,四点半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在那家旅馆的窗户后面,看了你二十分钟。”她说,“你在阳台上站着,穿着那条裙子,抽了一根烟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以前不抽烟。”
---
陈建国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李慧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想过一件事。我想,要是我丈夫有一天出轨了,我怎么办。我想过很多种办法。我想过闹,想过离婚,想过报复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没想到这一种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丈夫出轨了一个男的。”李慧说,“我女儿的身体里住着我丈夫。我丈夫的身体里住着我女儿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现在每天晚上,跟一个不是我丈夫的人住在一个屋子里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而那个人,长着我丈夫的脸。”
---
那天晚上十点,李慧站起来。
“我睡了。”她说。
“李慧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你说的参与。”
“我明天再说。”她说,“今天太晚了。”
她走到楼梯口。
回过头。
“陈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睡哪儿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昨天睡哪儿。”
“……楼上。”
李慧看着她。
“那你今天还睡那儿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要参与。”李慧说,“我参与的第一件事,是看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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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十一点。
陈晚躺在床上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有脚步声。很轻。
李慧走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睡裙。灰蓝色的,就是那天晚上那件。
“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李慧说。
她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
“他在隔壁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在隔壁。”李慧说,“他听得见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今天晚上不是来跟你算账的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要东西的。”
“要什么。”
“要我这七年。”李慧说,“今天晚上,我要一次。”
---
陈晚坐起来。
“李慧。”
“你别劝我。”
“我没劝你。”
“那你就躺下。”
“你听我说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。”
李慧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是陈晚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今天晚上,”李慧说,“我不是在跟我女儿做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是在跟你爸的身体做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具身体欠我七年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晚上要一次。”
---
那天晚上,跟第一次不一样。
第一次是黑着灯,李慧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一次,灯亮着。
李慧坐在床边,看着这具身体。
“你把衣服脱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让你脱。”
陈晚把衬衫解开。
那具身体露出来。
四十五岁,松了,有点垂,肚子上一道印。
李慧看着。
“我这二十年,”她说,“每天看着这具身体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它好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后来我觉得它难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现在,”她说,“我觉得它跟我没关系。”
---
李慧自己把睡裙脱了。
她也四十三了。生了孩子,身体有点松。但她的腰还是很细,胸口还很挺。
她躺下来。
“你上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说你上来。”
陈晚过去。
她压上去的时候,两个人都静了一下。
“你比那天重。”李慧说。
“……”
“那天你压着我的时候,我在想,这是我丈夫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今天我压着的时候,我在想,这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---
那天晚上,李慧做得很急。
她抓着陈晚的胳膊,指甲掐进去。
“你快点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说你快点。”
陈晚动起来。
这具身体跟她第一天不一样了。这三天,它被用过很多次。
“啊——”
“别叫。”李慧说。
“……”
“你叫的时候,我会想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你爸。”
---
陈晚咬着牙不出声。
李慧在她下面,一直在看她。
“你不出声,我更难受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”
“你出声。”
“我不出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会想他。”
李慧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短。
“我想他怎么了。”她说,“我想他二十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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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想他吧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说,你就想他吧。”陈晚说,“你就当我是他。”
李慧看着她。
“当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不这样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他不动。”
李慧的手放在陈晚的后背上。
“他一躺下来,就一动不动。”她说,“他一动不动,我就得自己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来了七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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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句话,让陈晚停住了。
她伏下去,趴在李慧身上。
“妈。”
“……我说了别叫。”
“妈。”
李慧没有推开她。
“你这七年,”陈晚说,“怎么过的。”
“就那样过的。”
“你难受吗。”
“难受。”
“多难受。”
李慧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了一句:
“有一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卫生间里,坐了一个小时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没哭。”她说,“哭不出来。我就是坐着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坐了一个小时,然后回去睡觉。”
---
陈晚直起身。
她看着李慧。
“今天晚上,”她说,“我不动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不动。”陈晚说,“你来。”
李慧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说,你来。”陈晚说,“你来了七年,今天晚上,你再来一次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次我不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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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次是李慧在动。
她坐上来,两只手撑着陈晚胸口。
“你这样看着我。”
“我看着。”
“你别看。”
“我要看。”
李慧低下头。
她动得很慢。一开始是那种试探的慢。
“……”
“你动啊。”
“我在动。”
“你快点。”
“我说了你别催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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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晚上,有没有一次是舒服的。”
“……有。”
“哪一次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李慧停下来。
她坐在那儿,两只手撑在陈晚的胸口上。
“因为你现在看着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这二十年,”她说,“你看我的时候,眼睛是空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现在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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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隔壁房间有人翻身。
床板响了。
李慧停下来。
“他在听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一直没睡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要是睡不着,”李慧说,“那正好。”
她继续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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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次完了之后,李慧趴在陈晚身上,喘。
“我是谁。”
“李慧。”
“不对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是谁。”
“你是我妈。”
“对。”李慧说,“我是你妈。”
她直起身。
“但是今天晚上,”她说,“我是你爸的妻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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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十二点半,李慧穿好衣服,走到门口。
她停下来。
“陈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晚上做完以后,想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在想,明天早上起来,我要怎么面对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想不出来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”
“我明天早上要给你做早饭。”李慧说,“我要问你今天要干什么。我说不定还会问你,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会说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这辈子什么都不会说。”她拉开门,“我们这一家人,什么都不会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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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了。
陈晚坐在床上。
过了一会儿,隔壁的门开了。
脚步声。
陈建国走过来,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那条裙子,头发散着。
“……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
“全听见了?”
“全听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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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在黑暗里对看了一眼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难受吗。”
陈建国站在门口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我难受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她说的那句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她说‘他不动’。”
陈建国低下头。
“我确实不动。”他说,“每次躺下来,我就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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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抬起头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我怕我一动,我就知道我是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不动,我还能骗自己说,这是尽义务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一动,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我是在享受。”
---
陈晚站起来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晚上,跟你老婆做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坐上来的时候,我一直看着她的脸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在想,这个女人,很漂亮。”
陈建国没有动。
“我十九年,”陈晚说,“我每天看见她。我从来没有觉得她漂亮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今天晚上觉得她很漂亮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四十三岁,她生了孩子,她腰上有一道印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今天晚上坐上来的时候,她在笑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笑了。”
---
陈建国站在那儿。
“她笑了。”
“笑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去跟她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随便说什么。”陈晚说,“你今天晚上听了一场,你怎么也得说一句话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说一句‘谢谢’也行。”
---
那天夜里三点,陈晚醒了一次。
她起来上厕所,经过走廊。
父母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。
里面有一点光。
她停下来,从那条缝里看进去。
李慧躺在床上,背对着门。
陈建国坐在床边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坐着。
坐了不知道多久。
第十章 周洋
周洋是第八天来的。
这次走的是正门。
下午四点,门铃响了。
陈晚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岁的男生,一米八三,篮球服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“叔。”周洋说。
“……进来。”
周洋走进来,把水果放在鞋柜上。
“我找晚晚。”
“她在楼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洋说,“我先跟你说句话。”
---
两个人站在玄关。
“叔。”周洋说,“上回那个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回去想了很久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想不明白。”
“哪里不明白。”
“哪里都不明白。”周洋说,“我那天晚上,跟一个四十五岁的男的,在楼上弄了两个小时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回去吐了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
“你吐了。”
“吐了。”周洋说,“我吐了以后,坐在卫生间地板上,坐了两个小时。”
“……”
“然后第二天早上,我又硬了。”
---
陈晚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了一周。”周洋说,“我今天来,是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他为什么那么做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那天晚上,他为什么不拒绝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问过我自己。”周洋说,“我要是他,我一定拒绝。我一定会说,你他妈干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没说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坐在那儿,说‘可以’。”
---
陈晚看着他。
“你今年二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问的是这个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陈晚说,“因为他说不出‘不行’。”
“为什么说不出。”
“因为这三年来,他每天每夜都在说‘行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跟他老婆说行。他跟他老板说行。他跟他女儿说行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一辈子都在说行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有一天晚上,他坐在一个二十岁的男孩面前,那个男孩问‘可以吗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张不开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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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洋站在那儿。
“那他也不该。”
“他不该。”陈晚说,“他什么都不该。他不该结婚,不该生孩子,不该活成这个样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是他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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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上有脚步声。
陈建国下来了。
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T恤,头发扎着。
走到楼梯最后一级,他停住了。
“周洋。”
“叔。”周洋说。
“你别叫我叔。”
“那我叫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陈建国站在那儿。
“你上楼。”他说,“我们上楼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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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晚站在客厅里,看着两个人上楼。
门关上了。
她坐到沙发上。
---
楼上。
陈建国把门关上。
“坐。”
周洋坐在椅子上。
陈建国坐在床边。
两个人隔着两米。
“你说吧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我说什么。”
“你想问什么,就问。”
周洋看着他。
那张脸是十九岁的脸。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额头。
“我想问,”周洋说,“那天晚上,你为什么答应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别跟我说你说不出‘不行’。”周洋说,“那是你女儿替我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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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笑了一下。
“她编得挺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确实说不出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是还有一件事她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陈建国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那天晚上,是想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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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,我那天晚上,是想弄的。”
周洋站起来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你先坐下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
“那你听着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今年二十。你觉得一个四十五岁的男的,被一个二十岁的男的弄,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觉得是耻辱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是耻辱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那天晚上,趴在你下面的时候,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是你弄到一半的时候,”他